豆浆

第二座碑

干瘪掉的亲人

变成一种恐怖

思维进入父亲举着榔头的手

泄愤般地捶棺盖上的钉子

比起悲伤、悲伤

我感到愤怒

后来我看着歪歪扭扭的地铁车厢

失去了欣赏美的能力——

普世之美

盯着摇晃的手机里

空白的现代画

莫名其妙的雕塑

无意义的色彩

无价值的灵魂

心里顿时起了一股暖意

好像也就是从那一刻起

对所有的照片滤镜

产生了刺骨的敌意

好像也就是从那一刻起

忘情地拥抱了丑陋

三月十七

河道旁

吹来远古的风

迷惘的青年

想起了

一整个季节的吐息

铁门

木门外另设了一道铁门

一切都是锈的

在微醺的噩梦里

总有一个黑黝黝的角色

在黑黝黝的深夜

像秒针般一刻不落地锤那道生锈的铁门

锤着,生猛地锤着

楼底汽车的大光灯在楼道的天花板上

反射云橘波诡的图案

年前,那角色是“死”

破门而入

后来,又乔装成外乡的药贩子

不紧不慢地

从那铁门的缝里

把家给吸走了

以至于很多个清醒的时刻里

这噩梦像个真切的预兆

在我笨拙的大脑里盘旋

让我不得不去思考

理智会否在某个时刻

毫无预兆地蒸发

在接踵而至的

生猛的抽搐里

我与那黑黝黝的角色对话

它定会用慈爱的目光

“这哪是什么铁门

分明是壁垒”

凡要保护起来的东西...

尴尬其二

人之所以感到尴尬

在于“绝对真诚”的人格

不合时宜地出现

于是我一把扣住晾衣夹的钳子

食指和无名指霎时间

变成两座鲜红的十字架

“不要总是伤害自己嘛”

这具不合时宜的人格被

爱着嫉妒着怜惜着隐蔽着招摇着抹杀着

“每天每天

我都离毁灭你更近了”

她听着我目光的指挥

看向自己的手指

两朵血之花骄傲地绽开

“不要总是伤害我嘛”

红色和脏兮兮的腥味

让我突然对红醋栗果酱和鱼

有了兴趣

爱情观

所有季节的校园

都洋溢着理所当然的愚昧

说出这句话的人

必然有着被天下人耻笑的爱情观

假设美好之物是一幅画

与美好之物的交配——入画

便破坏了恒定

画家巴兹尔不甘心地说

“你杀死了我的爱人!”*

不愿成为变量的心情

是一种禁欲的、非凡的力量

如果不活得如此偏激

与平庸之物交配

便背叛了美学

我要成为透明的视角

浮在空中、深陷土壤

全凭今日的心情


*出自奥斯卡·王尔德《道林·格雷的画像》

尴尬其一

“你又没法好好使用脸上的肌肉了”

她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

总是以翘着二郎腿

三根手指拨弄着下嘴唇的姿势

“那么多——

那么多真诚的语言

在滚筒洗衣机里翻腾

只能变成普通人无法解析的噪音”

我很不解

为什么得是滚筒洗衣机呢

“对世间万物侃侃而谈的人

没有信仰

被包装成‘语言’的呕吐物

该是所有怀疑论者的眼中钉”

照你这么说

绝对真诚的感情是说不出来的吗

“那个啊”

她从六十层阳台上抓过晾衣叉

一挥

“你那团总是抽搐的肌肉

就是绝对真诚的感情

啊呀

毁灭性的抽搐”

把钳子的部分抵上我的脖子

像是要把“毁灭性”一词具象化

九颗太阳

从前大家结伴一起

从领操台上往下跳的时候

天上有九颗太阳

如今天上只有半点星光

却烫得人睁不开眼

我拎着装满食物的塑料袋

往返于几个坐标

偶尔会闪过一个量子的自由

像是重新获得了

和九颗太阳共舞的魔力

一个量子的自由

像是重新回到了

不被阴谋裹挟的

悠长的怀抱

迟到

约定好早上八点共进早餐的人

迟到了五分钟

借用我的时间并感到抱歉的人

使我多站了两列车

自由地将分钟秒钟四舍五入的人

向全世界的钟吐了口浓痰

所以这些肆意生活的人

终有一天要调快自己的手表

奔回从前的每一场迟到

将那时愚蠢的自己

往前推十秒、十分钟

只是我不会再等他们了

线索

她还是很想倾诉那个夜晚的事

和一个她信得过的人

“那些个……”她款款道来:

民警?那些民警只是

杵在那儿

好像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充满了说服力

我忍不住泪眼汪汪的时候的心情

就像是在一片沙漠里

等来了营救的直升机

然而那个直升机却用界于

注视一个成年人和孩童之间的目光

问我的母亲

‘她为什么哭呢’

她说,其实故事说到这里就已经完了

我理解她

不代表我理解故事的含义

她接着说,人们无法理解彼此的

每个人只能尽全力

将各自的思绪集成腼腆的语言

倾诉的同时隐藏自己

又让情绪得到正确的抒发

“因为那晚,我要控诉自己的爷爷”

其实控诉谁压根不重要

但别人看不到其...

和平鸽

老头子的搓澡巾拍打过脚盆里的水

溅到东方早报上的时候

谁都还不是老混蛋

高速公路上的灯准点熄灭

露天魔术表演

从我家的窗望过去

像极了一只和平鸽

“起床看和平鸽了”

邻居的小王阿姨被委派来

掀起我暖烘烘的被子

我紧闭懒洋洋的双眼

判断小王阿姨的声音是不是

从老头子的广播电台里钻出来的


汽车轮胎碾过城市里的雨

溅到我的一粒青春痘上

远处的高速公路被新盖起的

铅灰色公寓楼欺负了

虽说是新盖起,其实也已有

好几年了

“起床看和平鸽了”

茁壮成长为小混蛋的我被委派来

摸一摸冰冰凉的被子

我睁着病怏怏的双眼

猜测我脚底下的这栋楼是不是

早就被拆迁队夷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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